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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猫
她胆子很小,长得像一只猫。
也许是纯白的毛色。抑或是在耳侧多两记浅灰和褐色相间的花斑。
她微微发胖,左脸有一颗微微深色的泪痣。
我喜欢那颗痣,但从来没有看见过有谁的眼泪像一条河流,缓缓地流经它。
一次我俯过身去,用我的右手食指轻轻地压在上面。她似乎没有任何准备,笔下一个字的最后一横被拖得很长。她小声地问,有脏东西吗。我笑笑说是的。她开始用手背轻轻地搓着我的食指压过的那寸皮肤,像一只饱食过后舔爪子的猫。我转过身,把脸紧紧地埋进双臂里,不去看她,听见声音像从别个世界里传来:还有吗,脏东西还在吗?
事实上我并没有对她观察入微。我只是知道她那颗长在左脸的泪痣,还有一块右手背上紫青色的胎记。写字的时候,那块与生俱来的异色皮肤像一块没有上好妆的脸谱,神秘而狂野。
对于她,记忆里只剩下一下及其细微的焦点,我几乎没有好好地看过她,因此她的正脸是那样模糊,像清晨里湿气浓重的雾气。
她就这样模糊地坐在我的右手边,坐了三年。
期间她只请过一次假。她的姥姥去世了。
那天我没有写作业,课上也没有睡觉。因为没有人帮我登记作业,愣愣地跑回家连什么作业都不知道。我上课是总会睡着的,如果没有东西可吃的话。
我坐的位置挺好,靠着窗,外头的鸟叫声通常叫我走神。偶尔走神是好事,这是一些书呆子享受不到的。考试的时候微微一走神,灵感突至。她很少会陪我在课上乱想乱画或者睡觉走神,她只是一直看着老师,脸向上仰着,我看着那颗泪痣,从朝到晚,不同颜色的光和影覆盖上去,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有什么笨鸟把它当成芝麻吃掉。那天我看不见她了,没有继续这样的狂想。也总是睡不着,我知道那天没有人会用手肘轻轻地碰我,提醒我注意老师走过来了。
一天过得很慢,教室里的灯开开关关,人走来走去的,如果把这些镜头聚拢来,以快进的形式播放,我想我只能看到一些彩色粗狂的线条跳来跳去,无事可做,似乎很空。右手边没有人。她的椅子很寂寞,没有人给它重量,今天也一动不动的。一片巧克力溶在我的舌头上,我觉得无趣,开始拿出她的课本来看。
第二天她对我说早安。但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我为什么没迟到。她那天似乎很正常,说的话不多也不少,我拿巧克力给她吃,她还会小鬼似的吐舌头,说她在减肥。那天她上课特别认真,连下课也很认真,总是盯着讲坛看,睫毛都是湿漉漉的。我摸摸她的头发,说如果我哭的样子有这样好看,投多少次胎也愿意。她咯咯咯咯地笑,和我一样有两个小小小小的梨涡。我没有问些什么她也不说些什么。彼此在交流,但没有说话。
她的一次请假,我记住了很久。那天黄昏的云什么颜色,我的一支红色水笔又没有墨,我也会记得这样深刻。我总是觉得她应该像个林黛玉,应该是体弱多病的。只不过上帝做作业马虎,把我和她搞反了,于是我请假变成了常事。每次请假回到她的左边,她都会问,你怎么了。而我也每次都答,没事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就什么也不再问了。想起家里的猫,饿了问我要吃的,喵喵两声,我说找妈妈去,它便又喵喵两声,走开了。
某一天和一个朋友同行回家,他好生好奇,问我总是请假的缘由。我拽拽地说去放牛。他呵呵地笑了一阵,然后说,每次你没来上课,她都要问我为什么你不来,我说不知道,她就“哦”一声走回自己座位去了。他就这样用简短的四句话告诉我一件事,我却觉得每句话都是一波冲击力强烈的大浪,直击心府。他说有一次禁不住去问她,为什么每次都会问他同一个问题。她说,因为你和她要好。
我和这个要好的朋友走在路上,右边是一排护栏,护栏外的车辆呼啸地来往。头顶有两条交错的虹桥,夜晚的时候虹桥上的霓虹灯像一个个彩色轻灵的气球。我安静地走在他左边,听着他对我说,那个傻瓜好像少问一次就怕那次可以问出答案似的。
她似乎又出现在我眼前了,胆小又安静。还有那颗泪痣,在左脸上眼眸下方三公分。
我的猫。我的猫,我没有给她喂过食,它也总是每次都要向我喵喵喵喵地叫,这是我的猫。
我的猫是我生命里的宝。尽管我从来不给它喂食,没有给它洗澡。
我会觉得我的猫是不平凡的。尽管它和任何猫一样,嘴馋,舔爪子,穿长裤的时候也会在我的两脚间蹭我的皮肤,抑或绕来绕去。
她也是这样特别。这样特别。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想的。
记得一次某电视剧明星光临附近的酒楼,母亲正好在那里喝茶。她打电话给我,那时候我正在上网,听见她的声音兴奋地像一个小孩。她让我快来,快来看看明星。我只说,你问问他们要不要来看我,我现在很有时间,抓紧。
我从来不追星,也几乎不看电视剧。只是后来她却喜欢上了一个演员。无比喜欢。
以前我总是坚持每天上课的时候,无定时地说:今天我很困。有一次我再次提起这句话,她转过右脸来,用有所期待的眼神看我。我慵懒地挪动了一下催眠的姿势,问她做什么。她拿出眼镜盒放在我眼前,我下意识地以为有惊喜在盒里等着我。然后她很小心地打开镜盒,像对待一个宝贝。看着眼前这个眼眸下长着一颗泪痣的女孩,我困意全无。她的头向我这边歪着,洗发精是淡淡的柚子味道。
现在想起当时的心情是有惊无喜。镜盒内壁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张字条,上面写的是,那个演员名字。我很是哭笑不得。这只猫怎么如此迷恋上演员,迷恋一个只是扮演别人的人。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她的眼神是希望我会接受她喜欢的事物,或人。此事过后很久,我登陆她的博客,纯白色的页面,顶头点缀着一些或深或浅的蔓藤。读她的字,心里开始变得不平静。上百度搜寻着这个演员,军人,不论角色或现实。我看到这个让她如此迷恋的男人的照片,脸上有一些杂色的泥土,额上滴着汗,眼神执着又坚定。当我撞上那个男人的眼神,我就知道我错了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演员。我的猫,她喜欢上一个军人。一个比她大17岁的男人。无可救药地深恋着。
这很好,我的猫。你有了你的理想,长大当成一个女兵,这样你也能保护自己了。很不错,总好过你给我填同学录的时候,我在“我的理想”的一栏里面写:想出我的理想到底是什么。
我的猫,我说过你的理想很棒,这是真的真的。伊始对你的追星感到失望,我知道看得肤浅。
我的猫,我想说,如果你真的长成了一个女兵。有人欺负我,替我收拾他。就当是这三年,我帮你赶跑一些坏蛋男生的换来的恩(恩情)。
毕业那天学校请来了专业摄影师,给我们拍照。同学们有点兴奋,似乎不记得第二天就会成为毕业生。而那天的一次拍摄,也把笑容永远地定格在纸上。
毕业以后是缠绵的假期。好几天后我就开始很想她。
假期间眼睛经常是发红的。只是在想,我与她三年。期间我或她生病请假,双休日不见,频繁地换位,也没有长久地把她从我的右手边夺走。我和她讨论今天的云什么颜色,问作业是什么,推测我的数学书今天又丢哪里去了。用早餐的时候她会问我是不是吃番茄,看到我一根海蓝色的橡皮筋说她也有,用铅笔在课桌上画很多表情古怪的脸孔然后笑个不停。
一直这样过来,三年了。
一次搬家的时候,从旧书里面掉出来一张相片。上头四十八个熟悉又汗津津的面孔都在微笑,我会想起她专心地写“同学录”的时候眼睫毛很长很长,还有我小心翼翼地把相片夹在书里后来着急得再也找不着。
照片上第一排半跪着的我眯着眼睛,都快看不见了。她也在笑,笑得时候微微收敛,上下唇间小露一只虎牙。在这个野蛮女生泛滥的时代,她的笑,她的真,还是这样叫我割舍不得。
有很多同学为了纪念最后一次到这个学校上课,都跑到操场打了一场激烈的球赛。照片上多半的面孔都是汗津津的,男生深色的校服湿透了般。太阳是不管这些的,给每个人渡了一层金边,摄影师摁快门的时候,我却正准备眨眼。她嘻嘻地笑,说我真没有运气。我看着她嘻嘻地笑,却觉得很是发疼。这个女孩儿,由于户籍问题,很快要回到北方念书。我突然觉得中国很大,是大到压不过气来的那种。
我生活在的这个城市,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,以后却没有一个会是她。这样的一束光线,说不见,就不见了。
我的猫,我的猫。你还好吗。
你是不是知道,它又再向我喵喵喵喵地叫了,看起来就是那样胆小又安静。
我想它的食物大概是放在冰箱里,我现在去取来喂它。
噢对了,或许我能找到昨晚吃剩的一点巧克力。
如果你在,一定要陪我解决掉,不许你再说要减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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